一
回了一次老家,也遇到了一场农村喜事。
家后面一排,有一位年轻人结婚,娶了媳妇,很热闹。在门口搭起了城市里一样的婚庆现场。
这些年,在老家办喜事的越来越少,加之也是平时共礼来往的,自然要前去恭贺,讨杯喜酒喝。
住在一起的,都是农村的小产权房,也居住了没几年。为了婚礼,主家也进行了隆重的装修,特别是新郎新娘的婚房里,都是簇新簇新的,可以看出,应该是花了心思,花了心血的。
等婚礼礼成,主家也过来聊天。因为我平时回老家时间少,自然攀谈了起来。
聊到了这场婚礼,在农村来说,还是够排场的。好烟好酒好糖,也还专门请了厨师,婚庆司仪什么的,跟城市里那经常见到的婚礼是一样的气派。
我说到,这婚房也是花了精力和金钱的吧。
主家却摇了摇头,唉。
他跟我说到,为了孩子的婚礼,把家里翻新了一道,家具家电也是重新置办,可是有什么用呢?他们又不住。
我问什么回事。聊起这个家常,主家大哥也是一脸无奈,给孩子在城里小区买了一套,他们结婚后,就会回城市里居住了。老家搞得再好,他们也不会住的,只看逢年过节回不回来住下的。
老家一套房子,用来结婚,这是为了满足老一辈的传统思想,光耀门楣,传宗接代。而结婚一定要在城市里买一套房子,这已经成了农村婚恋发生的变化。
我们姑且把之称之为一种行情,市场。主家说到,为了孩子结婚,可以说是倾其所有。比如不仅仅彩礼花了18万,办酒席更是2至3万,而且买了一部车16万,在中心城区买了一套100多平米的房子,连带装修用了差不多80万。这样算下来,为了孩子结婚,在我们这样的农村家庭,竟然花到了100多万,的确有些承受不住。
而主家最感纳闷的是,为什么老家我把孩子弄得好好的,却非要到城市里买一套不可,甚至是不买不结婚。
二
有一段时间,我也会为着年轻人结婚,为什么一定要到城市里买房,难道是仅仅是为了攀比吗?
那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呢?酒席散去,作为邻居,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吃好喝足就抹嘴离开,帮忙清理下婚礼后的现场,比如归整一下家里的杂物,也和新郎新娘聊到了结婚买房买车的话题。
新郎说,这几年在外打拼,充分感受到城市和农村的差距。我们当时读书少,所以在工厂,总是从事一些低端的工作,工资也没办法跟那些从大学,特别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入职人相比,人家工资的起点就高。你上十几年班,比不上人家刚入职。知识太重要了,不能让我们的后代再吃这个亏了。
我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竟然会有这样的思想认识。通过自己的亲身体会,感受生活的不易,自然会对美好生活有着自己的向往。
想想也是,现在的年轻人,知识水平也跟我们这一代有着不同。作为70后,我记得我的小学同学有32人,一起上初中的只有15人,而初中读完的,不到6个人 ;大多数会在小学毕业或初中毕业或没毕业,就去南方打工了;而像新郎和新娘,他们已经上了高中了,所以从对知识重要性的认知上,就有着很大的提高了。
让自己的下一代有着更好的学习机会,不要再让其吃没知识的苦了,这是新一代青年对于婚恋的基本条件的认知。所以结婚,就要想到如何让自己将来的孩子有一个更好的受教育机会,就要想到主动改变现状。
这也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结婚要到城市里买房,就是为了让孩子有更好的就学机会,能够上好学了。
今年开学季,路过一个城市学校门口。一个孩子的爸爸拿着租房合同,跟保卫好说歹说,也不让进去。门卫一口回绝,新生招收已经满了,租住户在这个学校上不了学。
孩子爸爸竟然在学校门口失声痛哭,对着孩子打着自己的耳光:“对不起,孩子,是爸爸无能,没有钱在城市里买房啊。”
为了上学,在城市里买房,不仅仅在是大城市,即使像五六线城市,已经成了风气。城区学校附近楼盘林立,商业发达。而在农村学校,却是另外的光景。
三
前不久,写了一篇乡村教育观察。关注到了农村学校生源越来越少的问题,而且这种趋势也将会越来越严重。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农村人口外迁,婚龄人口减少。而像上文中提到的,即使是结了婚,也不会在农村住,农村的出生人口也就越来越少,农村学校的生源情况也就可以预见。
城乡教育的差距,无须逃避讨论,这是毋庸置疑的存在。比如在办学软硬条件方面,比如在师资的集聚方面,还有着城乡教育发展环境的差异方面。
由于城乡经济发展的差异,特别是农村以打工经济为主,大量的留守儿童,给农村教育带来的冲击也是巨大的。管理难度的加大,以及家校沟通联系方面的短板,农村教育质量自然不会有城区学校教育教学打造合力的优势。
从经济形态到家庭环境,以及整个城乡发展的必然趋势,乡村教育的没落,不必要噤若寒蝉,无须逃避,需要我们正视的。以经济发展为指向,以教育呈现为方向的乡村婚恋现状,其实是大时代背景下,城乡发展的缩影。
更高的教育需求,在供给侧改革中,显得尤为突出。带来的不仅仅“城市挤,农村空”的二元呈现,还有城乡学校布局新规划更加迫切,以及因婚致贫风险的进一步加大。
农村孩子,特别是男孩子到了婚恋年龄,结婚是越来越难了。
综合上面那位隔壁孩子结婚的情况,我们就可以感受到不可承受之重了。过高的结婚成本,也就让很多家庭不堪重负。
像邻居家孩子这样能够结婚的,还是算很幸运的。在老家,越来越多的婚龄青年,找不到对象,结不了婚的,现在是越来越多。
有钱就到城市买房结婚,没钱就结不了婚。男女比例的不均,特别是躺平者越来越多,乡村婚恋的隐患,自然会对于乡村学校的发展带来隐忧。
随着越来越多的农村婚龄年青到城市买房,带来的攀比,让那些不得不留下的,自然会有动摇。那么他们的子女自然会远离农村。我们的乡村学校也必将难以维继。
2021年,北京智研科信咨询有限公司发布了《2020年中国乡村教育现状分析》,指出随着城镇化的快速推进,县域内学龄人口从农村不断向县镇集聚,乡村学校学龄人口密度不断下降,出现了“城挤乡空”的县域教育发展困局。农村学校人数持续下降。
综合分析来看,由于乡村社会经济发展缓慢,整个乡村始终处于发展劣势,乡村教育置身其中难以超然物外,也无力扭转现有局面;再加上乡村学校地理位置偏僻、物质条件匮乏、基础设施不完善,在解决温饱之后,缺乏生活层次提升和便利性规划,无法满足师生日常生活需求和精神追求,因此中国乡村初中及小学学校数量逐年下降,
从长远来看,农村青年结婚在城市买房,逃离乡村,也就直接影响着乡村学校生源的持续补充,乡村学校也会在不会很长的时间里,出现无学生的情况。从这个意义来说,乡村婚恋观将成为压垮乡村学校的最后一根稻草。
四
从对更好教育需求旺盛,主动进城买房,再到各项房地产政策,鼓励农民进城买房,城镇化进程在加快与放缓间徘徊。
某县县委书记号召领导干部买房的视频刷了屏,而近期“多地鼓励农民进城买房”的话题也备受关注。江苏阜宁、吉林桦甸、贵州晴隆、四川宁南等多个县城相继发布针对农民的优惠买房政策。在县域房地产市场库存压力较大的背景下,鼓励农民进城买房,显然是将楼市“去库存”的希望寄托在农民群体身上。
据长春市住房保障和房屋管理局消息,长春市决定对购买符合条件的新建商品住房给予200元/平方米购房补贴。支持人群包括:进城农民;具备大专及以上学历高校毕业生、中级及以上专业技术职称人员、高级工及以上执业技能等级人员等来(留)长人才。
7月,贵州省遵义市研究制定了《遵义市促进房地产业良性循环和健康发展的工作措施》。遵义提出,要支持农民工进城购房。
江苏盐城市阜宁县多部门联合出台《关于进一步促进全县房地产业平稳健康发展的通知》提出,鼓励货币化安置和农民进城入镇购房。
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宁南县,安徽省安庆市代管的潜山市、贵州省黔西南州晴隆县、吉林省吉林市代管县级市桦甸市等地近期以来也纷纷出台鼓励农民进城买房的措施。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举动,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前房地产市场的低迷现状。从城区人口改善性住房需求已经饱和。更多的房地产增量需要农村人口来消化。在农村务农,但城市居住,可能会成为一种常态,而随之带来的教育消费,也终将使乡村教育面临着凋落的结局。
从长远来看,城乡发展的不可逆性,教育布局的调整与满足每一名学生就近入学将成为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毕竟在农村还存在着一些弱势群体,虽然数量相对来说要少,但他们一方面无力在城市买房,存在着婚恋需求以及子女入学的需求;另一方面,乡村学校办学成本将会因为生源减少成倍增加,压力更大。是兴还是废,也在一个层面上考验当地决策者的胆识。
乡村教育振兴,需要走全新破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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